蓝 星
一、探访者
迥利驱车来到智能研究所大厦门前时,已经5点半过了。她停下车,走进大厦。宽敞高大的门厅里静悄悄的,因为此时已经是下了班的时间,大厅里只有几名智能机器工在执勤。她走到电梯门前,电梯服务电脑因无人问津,已处于休眠状态,见有人来,它立即启动;一个彬彬有礼的女声在问:“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迥利没有回答,她走上前,在屏幕数字栏上连续按下5和3两个数字。这是自助和问答服务电脑,她选择了自助式服务。
大厦有80层高,全球的智能研究机构都集中在这里,迥利要去的53层是“物理智能研究所”,这是她工作的地方。约半分钟后,电梯停下,迥利朝她的工作间走去。但此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研究所里一样空无一人。
从五周前迥利接到外星事务协会通知,她的申请获得批准后,她就进入航天飞船基地半封闭进行太空航行准备。从那时起,迥利就没有再到过这里。
明天就是出行的日子,一种莫明的冲动,使她想要在临行前到工作间看看。毕竟,她这次要离开家园不仅时间长,而且路途十分的遥远。她此次受命前往的是距地球8。6光年的太阳系3号大行星。
这是一颗令地球人神往的星星;每当天气晴朗,白驹西沉时,它就在南天区的夜空中闪烁着独特的蓝色星光,地球人自古就叫它做“蓝星”。自从证实上面有生命起,蓝星就成了地球文化的一部分。还在童年时,迥利就从祖母的故事中开始迷念起这颗闪着蓝光的星星,憧憬着走进那一片蔚蓝的世界。
这次远行,还有一件事令迥利同样兴奋;在中选的机器人名单中,她创作的一个集物理智能和生物智能为一体的机器人也在其中。这机器人在选拔考试中成绩优秀,特别是迥利仿照蓝星人体形的设计,被外星事务协会选中,分派在她们出访乘坐的航天飞船上担任正驾驶,是随行3 名机器人编队的首席机器人。她还给这机器人取了个蓝星人名字,叫:李迈勒。
来到工作间门前,识别器为她打开了房门。她走进去,环视着周围熟悉的器物。房间中央的多功能台上半躺着一个还未组装完毕的机器人,这是迥利继李迈勒之后的一个新作品。她朝它走了过去。这机器人已经有了完整的上半身,下半身还是钢骨铁架。组装人员看来正在为它连接下半身的神经系统,各种颜色和长短、粗细不一的神经纤维从它的上身躯体各处拖挂下来。与一般智能机器工不同,这类具有完全独立思维功能的机器人是不在工厂中批量生产的,它们只能在研究所中单独完成,并且从设计审定后就要建立个人资料,法律承认它(他)们的独立人格权。
迥利走近它,亲切地问道:“喂,小姐,你好吗?”因为这机器人是按照女性形体制作的。它皱了下眉头,似乎在表示它不很好。
迥利伸手捏了捏它的钢骨,这是用体心立方晶格的高磁导材料制成的,她要将它运用在太空行走上。这种材料很适合太空环境,具有很高的稳定性能和超导磁性能。她们明天出发乘坐的飞船船身就是用的这种材料。
人大概都有这样的情感,对没有灵性的器物,接触多了,久了,无灵性的物与有灵性的人似乎就有了一种勾通,使有灵性者对之产生一丝半点莫明的牵挂;何况她是在给这些无灵性者赋灵性呢。迥利在远行前特意抽空来到这里,看来是因了那点莫名的牵挂。
走出工作间时,已经6点过了,她不能再留连其中,她和霍尔博士说好,要去他家约他一起赴总统为他们举行的告别晚宴,博士还嘱咐她要早点去呢。
下到大厦门厅,迥利一边走一边抬起左手腕,对着腕表呼唤着什么。走出大厦门,就见刚才送她来的那辆有绿色装饰条纹的黄色小轿车从大厦一侧驶来,在她面前停下。她坐进车中,不假思索地将行驶状态选置在“手动”位置,启动了车,驶上街道。
街上已亮起了路灯,初冬的寒气似乎加重了傍晚的朦胧,眼前一片灰蒙蒙的。远处,高楼的顶端耸立在淡薄依稀的云雾中,天空显得有些阴沉。迥利驾驶着车,神情仍然专注在映入眼帘的一幕幕街景中。明天,她就要离开这里,去到那遥远的,童年时就神往的地方,开始她的首次外星旅行。27岁的花季年龄,可以想象这会令她何等地激动和兴奋。也许还搀兑了些许要长久远离家园的依念。这不,平时她大多让车自动驾驶,今天已是较晚了,她还是选择了手动驾驶。想必这能增加对乘驾已久的车的感触,更加重了对熟悉的街景的留连。
街面的行车道并不宽敞,步行商业带和行人休闲区占据了街面中央的大部分面积。行车道上,车辆稀疏。街道上空要繁忙得多。各种小型飞行器,有圆盘形的,圆锥形的,橄榄球型的,还有椭圆形的,在街谷上下和更高的空中静静地交错流淌。
迥利注视着路面和车中显示器上的障碍预警,小心地避让不时逍遥自在横穿街道的行人。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像往常一样闪变着各色图景,轮廓映衬在灯色中的屋宇形貌似乎在今天显得格外亲切,不时有音乐声从这些游乐消魂的处所飘进车中。迥利开着车窗,让寒风和着,似乎要让车多兜一点家乡的情怀好让她带了去旅行途中。
轿车在柏拉图大道上转了个弯,驶进李耳大街。这是一条学会聚集的大街,街道一侧是亚里士多德广场。天气晴朗时,广场上的辩论时常通宵达旦。这是逢了晚餐时间,再加了点冬日的寒意,街上行人很少,广场上空无一人。在广场对面的道德大殿门前,一个推着小车售书的汉子拖长了噪音的叫卖声从那面一直回响到广场这边的街上:“论语评介!论语评介!”
另一个未见身影的妇女的叫卖声从另一侧也一同回响着:“天体平衡论!天体平衡论第二版啦!”
天气寒冷时,论辩大多只在室内,此时已见有三三两两的人朝道德大殿门里走去,迥利不由联想起近期在这里针对蓝星的大辩论。
还是在三年前对狮子星首次探访获得成功,带回的资料着实让地球人震惊不已;居住在狮子星上的居民正在设想重置蓝星。他们拟定了两套方案,一是完全消除现存的蓝星人,用外星移民改造蓝星。另一个是消除蓝星上的全部生命,重新配置蓝星上的生命体系。从这两个灭绝性方案的实施步骤中看,狮子星人似乎已经有了全套蓝星人种的基因库,甚至可以猜想,狮子星上已经有了全套蓝星动植物种群的基因库。但这一切还有待证实,明天将和他们一同出发探访狮子星的另一组航天员们将完成这一任务。
蓝星生态已经处于毁灭边缘,地球人对此早已了如指掌。那里的地壳和植被正在他们自发的文明中损毁。蓝星如果毁灭,太阳系的平衡将被破坏,临近太阳系的各星系都会受到波及。但地球人坚信宇宙平衡不可能轻易被宇宙力量之外的区区生物之力破坏,所以一直只是关注着那里的生态变化,从不插手干预。但是狮子星人显然不这么认为,他们为了保护蓝星,避免太阳系的平衡被打破,竟然要妄自改变那里的生命形态。
由于狮子星居民的这一举动,重又在地球上掀起了新的蓝星热潮。近期的亚里士多德广场,几乎全是蓝星问题论辩。各学派拿出自己的论据,争论不休。刚才那“论语评介”的叫卖者就是一个主张襄助蓝星文明的人。这次同时对蓝星和狮子星的探访,也正是应此而生。
驶出李耳大街,轿车来到一条林阴道上。迥利这时又抬起左手腕,将手表面略靠近嘴唇,念出两个字:“通讯”。随着表上的蓝光亮起,一声“嘟”的鸣响后,她接着念出一串数字。表上蓝光随即像旋转起来一样微闪着,响起轻柔的鸣笛声。她接通了霍尔博士的电话。霍尔博士是蓝星研究所所长,外星事务协会理事,是全球有名的蓝星通。他曾到过蓝星两次,这次是他第三次率队探访蓝星。
一会儿,迥利的手表上响起了一个男士的声音:“迥利,咋个这时候才到?不是夫人阻止,我早就要催妳了。”霍尔博士在抱怨迥利姗姗来迟。
迥利微微一笑,说:“我不想到得太早。您出来吧,我已在林肯道上了。”
“妳不上来坐坐?”手表上那个凝重的男声说,“夫人和孩子们都想临行前见见妳呢……”此时,手表上突然换成了一个柔亮清甜的女声,夹杂了几个孩子的声音乱成一片:“迥利,我们和霍尔一同出来,时候也不早了,妳慢点开车。” 这是霍尔的夫人,两个孩子的母亲,她说完挂断了电话。
不到一分钟,迥利来到霍尔家门前。这是一栋方巾透明拱顶的节能型亭园小楼,霍尔一家正走出门来。
迥利从轿车中出来,与霍尔夫人拥抱,一边回应两个调皮男孩的亲热。
霍尔夫人拉着迥利的手爱抚地说:“妳离家在外工作,父母不在身边;小小年纪的,就要担此重任。”
“我可不小啦;”迥利说,“霍尔博士初访蓝星时,才25岁呢。”
迥利是个蓝星迷,从认识霍尔后就经常来他家,跟霍尔学习蓝星人语言和那里的人文知识,跟他们一家建立了很深的友谊。
“可妳是探访外星最年轻的女性呵;而且还是一颗有理性生命的星球。”霍尔夫人说。接着她又问:“妳小弟不是放假了吗?怎么没叫他来帮妳准备准备。你们这次旅行可够远的。”
“也没什么准备的。”迥利回答说。“我小弟一知道就吵着要来,我没准他,让他陪我爸、妈和爷爷一起来;明天他们一早自驾飞艇到协会广场。
“妳爷爷有140岁了吧,老人家还好吗?”霍尔夫人关切地问。
“很好呢。他今年142岁了,博士教给他的蓝星人的太极拳,他时常都在练。”
此时霍尔催促道:“我们走吧,时候不早了。”一边说,他抬起手要招他的车过来。
迥利却拦阻道:“博士,就坐我的车吧,回来时我还送您。”
“也好。”霍尔点点头,坐进了迥利的轿车。
迥利与霍尔夫人和两个孩子挥手道别,坐进车中。她将行驶状态设置在“自动”,然后锁定目的地:总统住宅2号院。天狼星系的地球协会总统在此设晚宴为两组外星探访者饯行。
自动驾驶状态下的黄色小轿车明显加快了车速,核畸变能电源驱动的四只车轮电动机飞速旋转。5分钟后,他们来到距霍尔家17公里的总统宅邸大门前。
霍尔和迥利走出轿车,这乖巧的漂亮钢铁自个驶离门口,自找车位消停去了。他两一前一后走进总统大院。大院内,树枝掩映处,一栋正面墙完全透明的房间内已见宾客满座,它的玻璃门此时正在打开,总统和夫人走出门来迎接两位客人。
“你俩真准时,”总统迎握着两位客人说道,“难道就不兴在餐前小坐一会儿。”
主客寒暄着走进屋去。
屋内先到的客人已经站起身来,他们是外星事务协会总长、襄长,和总统决策室主任,以及也将在同一天出发探访狮子星的五名宇航员。